色·戒 / 色|戒的评论
要说今年最值得期待的电影是什么，《色戒》，当之无愧排在第一位。
终于在上映后的第三天去瞻仰了一番，果然，不愧是色戒。长达两个多小时的电影，并没有丝毫冗长的感觉。以至于看到全剧终、字幕升起的时候，我和胡子都大叫一声：就这么完了啊！
好戏总是让人意犹未尽罢。
《太阳照常升起》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色戒》仍然在闭门修炼，只是在中途看到过一次记者见面会的报道，也是匆匆了事。行事低调的李安调着大家的胃口。直到威尼斯电影节现出真身，除了报道中震撼水城的情色戏份，它也并不被看好勇夺金狮。可最后的结果出乎意料、也在意料之中，李安再一次腼腆得捧起了至尊奖杯。接着马不停蹄的纽约、伦敦、香港、台湾、韩国、上海等地的首映礼。色戒一直在强调，这不是一部旨意在“色”的电影。
没有色，不能称之为完美；而没有色，它依然好看。
电影的架构只是一个简单的插叙和倒叙结合。开头便由王佳芝在借故离开麻将桌后去往接头地点通知行动的情节展开，她神色紧张地坐在咖啡店中，等待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转过头，朝窗外望去。
在开头的一连串以麻将桌为中心的戏里，已经铺开了所有的暗示，交代已经出场人物的特点：易先生谨慎肃杀，身手敏捷，进门必拉窗帘，处处小心；麻将桌上的阔太太们依仗男人而作威作福；王佳芝小心周旋，眼神中却即可见到她和易先生早已有染。咖啡馆里，王佳芝拨暗号电话的“技巧”，说明了她早已经验老道；可隐藏在粤语接头对话里的不安却完全暴露了她的忐忑。窗外，那是故事的开始。李安没有一丝拖沓得点燃了整部电影的导火线。
回忆里，是关于一个暗杀的故事。可我觉得确切得说，是两个暗杀的故事。只是殊途同归罢了：开始的一个始于荒谬，后面的一个却又归于荒谬。
这是四年前。话剧的力量感染了这六个爱国青年，一出爱国剧、一曲雨中的毕业歌，青春就这样在细雨中绽放。王佳芝腼腆而开心得笑着，摇摇晃晃的从喧闹中离开走到公车前座，向外探出头，任发丝沾满细雨。洁净的衬衫和年轻炽热的面庞、暗暗的倾慕与情愫，在树木鲜翠雨水充沛的岭南，如初夏般蓬勃。此间的少年，美不胜收。于是，很难说，王佳芝之后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因为她对邝裕民的情愫。
离谱的戏码却马上在现实上演了。王佳芝在舞台上徘徊，他们站在高处唤她一声，“王佳芝”——几个学生近乎一场闹剧的所谓暗杀开始了。看到王力宏的认真劲儿，还有一句：“再不杀就该开学了！”实在不知道该骂他们、还是该如何，尤其让王佳芝获得性经验的一段，我不断无解得跟身边的胡子叫：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
勾引在进行着。易先生对王佳芝雨中送伞、牌桌喂牌、同作衣裳，继而相邀进餐、送至家门，男女之事、暧昧之态已经从王与易的眉目间，荡漾到整个屏幕上。李安真是个中高手，几场一气呵成的戏便将两人间进展到只剩了那一捅便破的窗户纸。可惜不解风情的胡子在我旁边一直乱叫：“什么意思啊？什么意思啊？”当时狠狠得鄙视了她的情商，禁止她再提问。
极为荒谬的是，就在王佳芝lose her virgin的第二天，易太太便电话来说他们匆忙回去上海了。汤唯接电话这一段的表现特别出彩，手足无措之间只得接受现实。第一次暗杀，就在邝裕民第一次杀人和王佳芝疯狂向外跑之中，草草收场。
而这些却只是个开始。
这是三年后。上海滩一片肃杀之气，街头随处可见惨死在乱世中的人的尸体。王佳芝不再是麦太太，只是个头发凌乱、寄人篱下而勉强度日的女学生。她只能在外国电影里憧憬美好的爱情和生活。电影的场景非常有意思，三年前的她也在电影院看着同一部电影，当时惹人怜爱得泪流满面，现在却被国难片给打断、无奈离开。
被安排的邂逅，便成为了另一段暗杀的开始。有了组织的帮忙和训练，王佳芝又成为了麦太太。我有点迷糊了，坚持这么做，她究竟是为了民族大义，还是为了对面这个仍然热血、仍然爱国的英俊青年呢？……
听到麦太太的归来，易先生加快了脚步。此时他的脸上，写满了欢心和留恋；梁朝伟果然不是盖的。一句“人来就好”，再一次上钩了。随后导演没有多费笔墨，直接便创造机会，易先生安排了第一次“色”。虽然可爱纯情的内地版删减了这次性虐，但却已然就现有的画面便可窥出端倪，“色”明显得霸占了这个过程；而接着的再次相对，却在跟进着两人的“爱”，王佳芝的“恨”使得两人的关系急剧升温，从王佳芝随后和邝裕民的叙述中，也可以看出，她此时已经隐约感到自己陷入了这场似真似假的情里，马上就要难以自拔。
王佳芝与易先生在书房、在监狱外，以及她对邝等人的一番难以抑制的发泄，三场戏在逐步推进着王佳芝的情绪，直至爆发。日本艺馆里的一餐饭、一首歌，让两人的假意真正变成真情。邝裕民的一吻，被王佳芝拒绝了：“三年前你可以的，为什么不？”最柔弱的质问，最后的诀别。抱歉，这其中每一段都极具精彩度，我却找不到更多的语言加以描述了。一段情的水到渠成，另一段情的无果而终。这是一个女人的选择，也是命运的捉弄吧。
神秘的礼物终于出现——原来是果真如鸽子蛋般大小的无价钻石，镶以水晶，绚烂无比。（插一句，当时出现这枚戒指的时候，电影院里是女人的、尤其是身边的胡子均发出惊呼，看来女人真的是抵挡不住钻石的诱惑啊。）故事衔接上了开始的回忆，而此时已经是安排刺杀的最后一环了。
结果不必多说了，一个许是一念之差造成的荒谬的结局。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段的汤唯表现太棒了，身处矛盾而意乱情迷中的她，无力得喊出两声：“走吧，走啊！”随后凌乱得在街上踟蹰；嘴里胡乱答应着黄包车夫“唉，回家”；看到要赶着回去做饭而想冲过警卫线的阿妈轻轻一笑——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神态，汤唯都做到了最出色。
梁朝伟在最后同样出色得无可挑剔。他坐在王佳芝寄居的床榻上，抚摸着；胡乱地对答太太提出的问题——声音模糊，眼眶湿红，十点的丧钟敲响时慌乱的闭眼。起身、停留、离开……字幕出现。
写完这些我终于喘了一口气，原来这个电影留给我了这么多情节。不用苦想，个中情景便瞬间清晰得出现在眼前。
一年前的时候，听到李安要拍这部电影这个消息的时候，便有心借来张爱玲大人的原版小说准备一睹尊容，可当时却因为开头有点摸不着头脑而放弃了。幸好幸好，有聪明的李安给搬上了大屏幕，让我这个不好读书的俗人，再一次领略了影像的魅力。尽管没有语言的细致，也没有看到色的大胆，但一种情感和人性的笼罩，却深深地动容着观者。
总觉得李安是个绝对的聪明人，他会费尽心机得为每一部经他之手的电影做近乎完美的嫁衣；这件嫁衣虽然艳丽夺目，却并不不繁冗；爱美之人，不必太过经心，只需搭眼一看，便足以被其征服。李安做到了这些，游刃有余而又谨慎躬亲。电影在细节中得到凸显，而同时，不拘泥于细节的大度与把握亦是成就这样一部部经典的必需。
我总觉得，一个好的电影，是绝对以编剧为先的。色戒有了一个好的故事蓝本，而且这个故事是由无可替代的张爱玲作嫁，一定没得说。剩下的便是王蕙玲和一干编剧的任务了。剧情依然是按照原著的脉络进行着，步步推进，层层剥落。剧情的完整与合理性保证了所有情节的流畅和故事的吸引力。短短的两个小时里，两段暗杀，几次情感碰撞，王佳芝与易先生、王佳芝与邝裕民之于色之于情，并没有任何牵强的痕迹。编剧的功力实在是让人赞叹，数场推动剧情的戏份酣畅淋漓，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
电影局亲爱的叔叔伯伯们早已在最低限度上把好了关。于是我所看到的版本，只保留了三场事关情节的情色戏的两场，并且只是取头取尾儿去中间，滴水不漏。在看过之后，才知道之前热炒的情色，确实并不是为色而色，而应是推动剧情的关键。王佳芝与易先生间感情的递进、王佳芝的步步沦陷，如果有了那些没见过的情色戏的衬托，应该更具说服力。完美，只差这一点，也已然出色；期待DVD的全然绽放。当然，这是后话了。
电影里，梁朝伟是惊艳的。虽然梁朝伟早已是戏骨无疑，但这次的表演确实是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激赏。在车上对着王佳芝疯狂而扭曲得独白、在日本艺馆听歌抽烟抹泪、在最后的床单上的抚摸怀念……最后的几场戏让梁大叔的表演简直够得上奥斯卡级了。只是许是梁叔叔为了电影牺牲太多，脸上瘦得，一出来便被胡子惊呼“陈宝国”。
汤唯亦是让人惊叹的，从头到尾，不做作也不张扬，隐忍而内敛的表演根本不像是一个新人，又确是一个新人——没有固定的模式，一张白纸，随着王佳芝和麦太太在不断地转变。可以说，王佳芝这个形象在这部电影里是最丰满的，青春、憧憬、破碎、假装、暧昧、欲说还羞、欲罢不能、忿恨、矛盾、释然、赴死……汤唯的味道洋溢在剧情内外。实话说，她不算好看，演一个江南碧玉的外形似乎也差了一点，三白眼更让人觉得戾气，然而是却真的如李安所选深有王佳芝的气质。汤唯亦做足了功课，多种语言的顺利转换、念白的恰如其分、一曲天涯歌女的动容、还有若隐若现的腋毛……这些新人所需要为角色付出的，是角色之所幸，也恰是李安执导筒的过人之处。
力宏明显在前半段还是有些抽离，却在后半段愈演愈好；陈冲等一干大配角烘托着整个电影的基调，一再成为各种场景的制造者，几个太太的调笑就像是一幅上海的浮世绘。最后一场陈冲胆怯的询问，衬托着梁朝伟的哀伤和烦乱，尤是好戏。
土黄色与淡青色组成的画面是出色的。音乐亦是出彩的。当时听来，里面的几段钢琴声便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一查资料，果然是得过奥斯卡最佳配乐的《面纱》的配乐者所作。张学友的淹没虽然仍没让我动容，但出离开他颤抖声音的音乐在各种编配的调节下，为各种不同情景制造了恰如其分的情感出口。
这些加起来，便成就了色戒。李安没有让人失望，一贯的细腻而精准，让故事有了经典的可能。张艺谋主席说，这是部犯错误最少的电影。从某种程度上说这话并没有错。李安在坚持着一种完美，这是色戒的气质，亦是属于好电影该有的气质。
P.S
电影之内。
张爱玲另一部小说《倾城之恋》里，范柳原与白流苏说，假如有一日，我们的文明整个毁掉了，也许只剩下这堵墙。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我也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就这一点真心。抵着亘古蛮荒。
可是，就是这一点真心。此时的主角王佳芝送了命。
许是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不同在于，男人对于女人的真心是可以一样给付的，然而这真心，决不可至于害到男人自己。宁可失却这真心，堕入黑暗无底的活着；而女人不一样。她为了这一点真心，喘透不过气，于是叫生命和戏剧一同收场。她怎么会不懂得结局，然而她已对没有这点真心的人生更加心灰意冷，无法再演下去。她放走他以后，在街道上茫茫然四顾地走来走去，那一刻的她，尽是失却的空茫与无措。
她戒不了，于是她死去；他戒得了，所以他活着。
各得其所。只是那一点真心消弭。
所以其实觉得这只是打了一个战争背景的幌子。爱国青年女特务大汉奸一律模糊。确实啊，关政治什么屁事。
电影之外。
梁朝伟从不跟从电影转战世界各地宣传，低调继续庞大赤壁的拍摄；汤唯和力宏跟在李安的身边，乖乖得做着恩师的学生。汤唯愈发具有国际气质，甫一出道便有比小章的攀升更快的可能。李安忙碌而已然谦逊得为电影卖力宣传，不得已的为内地剪去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戏码。奥斯卡虽然遥远，但也许又是一次华丽的冒险也说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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